從普京訪華看中俄關係界限（明報）

Frank Wong
6 days ag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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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明報文章】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俄羅斯總統普京早前先後訪華，俄方澄清兩人行程重疊純屬巧合：普京行程早於今年2月敲定，而特朗普則因伊朗局勢推遲。無論如何，北京短時間內迎來美俄元首，營造出「萬國來朝」之象，無疑是中國外交重大勝利。在「戰略三角」裏，中國正處於最有利的樞紐地位——其與美俄兩國的關係，皆勝於美俄之間的雙邊互動，因而能夠從中左右逢源。

中方對兩人的接待對比頗堪玩味：普京獲中國外長王毅接機，特朗普則由中國國家副主席韓正迎接；特朗普獲邀參觀中南海，普京則未重遊舊地。俄方事先張揚期望普京取得中美會談一手資訊，猶如去年普京主動分享俄美會談以消除中方疑慮。會晤前夕，《金融時報》傳出習近平曾向特朗普稱普京或後悔侵烏，雖遭中方斥是無中生有，俄方亦視之為資訊戰，但也引人深思。

若撇除中美俄三角博弈的宏觀框架，中俄之間究竟存在多深的互信，歸根究柢仍取決於兩國在政治、經貿及民間層面的實質互動。

「結伴不結盟」的制度化與局限

今年適逢中俄建立戰略協作伙伴關係30周年，亦是兩國簽署《睦鄰友好合作條約》25周年。回顧蘇聯解體初期，俄羅斯新政權一度執意全盤西化，導致中俄兩國出現明顯的意識形態分歧。這股思潮，幾乎促使俄國時任總統葉利欽於1992年同意與台灣互設具大使館級別的代表處（註1）。中俄兩國正式消除歷史隔閡，可追溯至1994年中國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訪俄，與葉利欽簽署聯合聲明，宣告發展「建設性伙伴關係」；兩年後葉氏回訪，雙方進一步提升為「戰略協作伙伴關係」，為今日全面深化雙邊關係奠定基礎。踏入本世紀初，兩國簽署條約，進一步為雙邊關係築起穩固基石，此舉既消除俄方對邊界問題的戰略疑慮，亦確保中方在台灣問題上得到俄國明確支持。

回顧上述宏觀脈絡，中俄關係於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後進一步鞏固；而2022年爆發的俄烏戰爭，更證明兩國伙伴關係經得起地緣政治的嚴峻考驗。隨着雙邊政治協作日趨制度化，兩國元首目前的頻密會晤，正與此大趨勢相輔相成。

然而凡事皆有一體兩面——「結伴不結盟」方針雖確保了中俄雙方擁有高度的戰略自主，卻也為雙邊合作劃定了界限，皆因兩國在具體的國家利益和政策上依然存在分歧。舉例而言，基於維護領土完整的外交原則，中國始終無法承認俄方兼併克里米亞及烏克蘭東部4州；另一方面，在應對向俄國施加制裁的歐盟時，北京的戰略考量亦跟莫斯科大相逕庭。早在俄烏戰爭爆發前，俄國著名漢學家Alexander Lukin便曾斷言，中俄關係已「見頂」，因為兩國始終無法更進一步締結正式軍事同盟（註2）。此一論斷至今依然適用，例如在最新發表的《中俄聯合聲明》，雙方的防務合作，仍僅停留於透過聯合軍演及海空聯合巡航來深化軍事互信的層面，並未尋求制度上的突破。

由此可見，中俄將雙邊關係高調標榜為「無上限」，於現實局限前不免顯得自相矛盾，更屢屢淪為外界話柄。

經貿能源合作的樽頸

除了政治層面存在無形界限，被視為普京此行一大重心的中俄經貿合作，實則亦面對難以突破的樽頸。儘管中俄貿易額在克里米亞危機後錄得突破增長，但早有俄國學者警告，雙邊經貿合作潛藏停滯的隱憂。究其原因，過度依賴能源出口的俄國經濟難以創造足夠附加價值，去支撐雙邊貿易的長遠穩定增長；除非兩國能夠敲定全新的能源巨額合約，否則難以突破此一樽頸。

乍看之下，上述分析似乎被現實數據推翻——皆因俄烏戰爭爆發，客觀上推動了中俄貿易額屢創新高，自2023年更連續3年突破2000億美元大關。不過，這個增長勢頭未能無止境地延續，去年雙邊貿易額按年跌7%，錄得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的首次回落。具體而言，在開戰後一度席捲俄國市場的中國汽車，近期便因俄國經濟疲弱、盧布匯率劇烈波動，及莫斯科針對進口車輛調高「報廢回收費」等貿易保護措施的衝擊，導致出口量顯著受挫。

另一方面，儘管近期伊朗危機引發了全球能源市場劇烈震盪，理應成為中俄深化能源合作的契機，惟雙方至今仍始終未能就外界高度關注的「西伯利亞力量2號」天然氣管道項目達成協議。雖俄方極度渴望為其失去的歐洲市場尋找補償，但莫斯科對北京提出的降價要求至今仍有保留。同時，中國在是否額外引入俄國天然氣的問題上，亦顯得十分審慎，其顧慮主要集中於對國內未來天然氣需求的預測。目前預測顯示，中國在2030年的需求僅約5500億立方米（其中約一半依賴進口），意味着北京眼下並無擴大進口俄氣的迫切性。

再者，中國亦必須防範過度依賴單一能源國的戰略風險。一旦該管道建成，中俄間的年輸氣量將暴增至980億立方米，屆時恐將佔中國天然氣總進口量達四成之多。正因如此，中方持續推進「中國-中亞天然氣管道D線」的建設，以每年從土庫曼引入300億立方米天然氣作為替代方案，且該項目的建設成本更低廉。

「上熱下冷」的破局

中俄關係歷來存在「官熱民冷」的結構落差，惟曠日持久的俄烏戰爭，無疑全面重塑了兩國民間交流生態。除了俄國民間湧現學習中文的熱潮，雙邊跨境人員往來也愈趨頻繁。普京此行其中一個高調宣示的「成果」，便是中俄雙方同意延長去年實施的兩國公民互免簽證政策。根據俄國邊防局最新數據，今年首季俄國公民赴華旅遊人次按年大增54%；相比之下，中國遊客訪俄人數規模則相形見絀，增長僅24%。俄國旅遊業界指出，雙邊旅遊往來的最核心障礙，仍在於支付與數位系統不相容，這導致坊間衍生各種專門的避稅套利機制，令中國遊客帶來的消費收益無法悉數流入俄國本土經濟。

總括而言，中俄政經合作在現有戰略框架下已趨近飽和，短期內難再有質的突破；相反，基數較低且長期處於「下冷」狀態的民間往來，反而蘊藏更廣闊增長空間，遠未觸及真正的天花板。

註1：王家豪、羅金義（2021），《俄羅斯「向東轉」：東亞新勢力？》，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，第52頁

註2：Alexander Lukin (2021), "Have We Passed the Peak of Sino-Russian Rapprochement?"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, 44(3): 155-173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