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魯吉亞示威——親歐與親俄的分歧之外（明報）

今年10月底起，前蘇聯國家格魯吉亞持續爆發示威，抗議執政黨在國會大選中舞弊。上月底歐洲議會拒絕承認選舉結果、要求重選後，格國政府隨即宣布押後加入歐盟的談判，導致國內示威愈演愈烈。除了民眾上街抗議，逾百名外交官聯署反對政府暫停入歐談判，也有駐外大使辭職以示不滿。

格魯吉亞在蘇聯解體後獨立成國，旋即與分離主義地區阿布哈茲（Abkhazia）和南奧塞梯（South Ossetia）在1990年代初先後爆發軍事衝突，最終由俄羅斯介入調停。2003年格國發生「玫瑰革命」，時任總統被指操縱議會選舉，在大規模抗議下辭職；而親西方的反對派領袖薩卡什維利（Mikheil Saakashvili）翌年當選總統。2008年格國與南奧塞梯再度交戰，且招致俄國軍事介入，結果俄國承認阿布哈茲和南奧塞梯獨立，促使俄格兩國斷絕外交關係。由於濫權和打壓異己，薩卡什維利領導的統一民族運動黨於2012年議會選舉中失利。取而代之的是執政至今的格魯吉亞夢想黨。

格國位於黑海沿岸，地處南高加索地區，成為連接歐亞大陸的重要樞紐。比方說，格國是歐盟「南方天然氣走廊」和中國「一帶一路」的重要參與者，也可以改變俄國「國際南北運輸走廊」的命運。因此，一旦格國政局變天，勢必給大國之間的博弈帶來深遠影響。

親歐不反俄的平衡外交

格國反對派批評執政的夢想黨採取親俄立場，以及將大選視為親俄與親西方的分水嶺。它們提出的理據，包括質疑夢想黨的榮譽主席兼國家首富伊萬尼什維利（Bidzina Ivanishvili）的發迹背景——1990年代他在俄國透過銷售電腦累積財富，然後如其他寡頭以廉價私有化俄國國有資產，故此被認定與當地政商界有密不可分關係。其次，於2021年底，夢想黨政府將從外國流亡回國的前總統（及後曾任烏克蘭敖德薩州長）薩卡什維利拘捕及收監。這可算是協助俄國總統普京拔掉其眼中釘，但薩卡什維利同樣是伊萬尼什維利的主要政敵和競爭對手。

再者，夢想黨主導的議會今年通過了一系列被形容為「俄式」的法律，包括對性小眾權利和外國代理人的限制。惟值得一提的是，相對較保守的東正教徒佔格國總人口約86%，而壓制國內反對聲音更多是政治角力的產物。對夢想黨最嚴厲的親俄指控，莫過於格國對俄烏戰爭保持中立，拒絕跟隨西方制裁俄國。夢想黨創造及推動「全球戰爭黨」（global war party）陰謀論，指摘美國軍工業、美國富豪索羅斯和新保守主義派，試圖令戰爭蔓延到其他國家，由此提倡要避免格國「烏克蘭化」。歸根究柢，夢想黨治下的格魯吉亞尋求跟其他中等強國一樣採取多元平衡（multivector）外交政策，透過規避大國競爭的風險來實現國家利益最大化。

對於格魯吉亞夢想黨被形容為親俄派，最不滿的可能是俄羅斯人。這是因為夢想黨執政期間，格國的親西方立場根本無變。2014年格國與歐盟簽訂聯繫國協定（Association Agreement），使格國商品進入歐洲市場免除關稅。3年後格國修憲，將加入歐盟和北約寫入憲法，而其護照持有人在同年起可享受免神根簽證待遇。去年底，格魯吉亞取得歐盟候選國地位。

假如格國真的要轉向親俄立場，夢想黨也勢必遭受民意掣肘。根據高加索研究資源中心（Caucasus Research Resource Centers）今年4至5月調查，69%格魯吉亞人認為俄國是目前其國家的主要敵人。美國國際共和研究所（International Republican Institute）去年3月民調亦顯示，支持格國加入歐盟的受訪者高達89%，即使這意味着切斷與俄的貿易關係（77%）。由於親俄等同政治自殺，所以夢想黨的競選政綱仍主張與歐洲融合，只是同時倡議以務實態度處理對俄關係。

政權與國家利益的異同

在俄烏戰爭下，格國的平衡外交其實不無成效，成為規避西方對俄的主要渠道。儘管格俄仍未正式恢復外交關係，但兩國的經濟和社會聯繫變得密切。受惠於大量俄國人在戰後湧入，去年格魯吉亞從俄國透過貨物出口、匯款和旅遊獲得的收入達到31億美元（佔其GDP(本地生產總值)10%；2021年僅為6%），而格國GDP亦在2021至2023年間急速增長62%。俄羅斯是格國的第二大貿易伙伴，也成為後者商品的主要出口市場，例如葡萄酒（65%）、純淨水（47%）和酒精飲品（34%）。俄烏戰爭爆發後，在格國註冊的俄羅斯公司數量也較1995至2021年間急增逾3倍，至今佔全國企業總數8%。同樣地，去年有140萬俄國遊客往格國觀光，佔整體旅客量20%。另外，兩國去年恢復兩地直航及互相取消簽證要求，進一步便利兩國居民往來。除了格國享受整體經濟增長，與俄關係也使夢想黨的領導層變得更富裕。根據今年一個偵查報道，伊萬尼什維利的妻子和表弟被揭發在莫斯科收購更多土地資產。

相對而言，格國管治精英在推動歐洲融合上顯得口惠而實不至，尤其當改革損害到他們的既得利益。在歐盟授予格魯吉亞候選國地位後，前者向第比利斯提出9項改革措施，以滿足入盟要求。除了消除政治兩極化等大原則，歐盟要求格國推行全面司法改革，例如設立國際委員會調查法官誠信和利益衝突問題。這是基於當地司法機構被指任人唯親和拉幫結派，甚至有資深法官因貪污而被列入美國制裁名單。然而，夢想黨認為有關措施侵犯國家主權及司法制度合法性，並且堅稱關於法院的問題已經消除。因此，格國在司法改革、確保政府機構獨立和去寡頭化等歐盟建議上，都無取得實質進展，皆因這些舉措都威脅到伊萬尼什維利的權力壟斷。格國的管治問題也是許多前蘇聯國家的通病，而它們往往利用「俄羅斯牌」與西方國家周旋。

執政黨的過度自信？

承上文，格國大可繼續在外交上兩條腿走路，而不至於與歐盟決裂。格國暫停「入歐」談判導致當地示威升級，很可能建基於夢想黨對國內外形勢的判斷。夢想黨冀望與布魯塞爾討價還價，尤其認為歐盟應顧及格國的地緣戰略價值，特別是當歐洲大國在烏克蘭和自身管治危機分身不暇之時。對於美國拜登政府暫停與格國的戰略伙伴關係，夢想黨寄望下月特朗普上台後會改變現行政策。在國內層面，格國反對派欠缺團結，而其代表人物兼現任總統祖拉比什維利（Salome Zourabichvili）政治魅力欠奉，也同樣是夢想黨的自信之源。此外，近年第比利斯不時發生大規模民眾示威，但安全部門始終無倒戈迹象。夢想黨的政治豪賭將以慘敗作結，抑或可以奠定其長久執政地位，仍待觀察。而本月14日舉行的總統選舉，將成為雙方另一重要戰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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